文/张毅龙

深秋时节，西风掠过山峦，枫叶如赤云般层层铺展，簌簌作响，正是“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之境。千万片红叶仿佛离枝的蝴蝶，在空中盘旋成阵——名如朝露恨如烟，聚散何须问旧年？我独自走在石径上，见落叶铺就一条金色的小路，“人迹板桥霜”恍若旧日的誓约被秋霜一寸寸栽种在林间。

还记得月下许下的三生之契，“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如今篱前温着五色醅酒，笑谈间挽起斑白的发丝，竟以枫叶为钿，“醉折残梅一两枝”，将整片秋光揽入怀中。忽然雁声划破长空，仿佛衔着锦字而来，“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回时，月满西楼”。露水染就的千山如玉台，我拾起一片丹枫藏入袖中，呵手取暖，欲驱散寒意与哀愁。斜阳西照，藤影摇曳，与君共倚旧栏，借菊酿重温往事。纵然“流光容易把人抛”，偷换了鬓边的青丝，依旧簪上赤叶映红眉腮——这一抹艳色，原是岁月赠予深情的朱印。

“庄生晓梦迷蝴蝶”，蝶梦已随流水去，萍踪且任白云牵。庭前梧桐叶落如玉坠，“一声梧叶一声秋”，回廊间蝶舞成趣。阶前叠影凝如琥珀，月下交杯醉倒琼钗。秋深却不觉寒冷，因有相携之人；“何当共剪西窗烛”，夜长偏感温暖，因有细语之怀。恍惚间，真想向天公借一支七彩笔，将你的笑靥描摹于诗牌之上，却又恐“人间别久不成悲”，难及你眉眼半分真。恰似那夜“市井千家灯火寂，凭栏长夜望星空”，而今星河仿佛坠于肩头，才知“众里寻他千百度”，守望终得回响。

南麓枫红似火，“晓来谁染霜林醉”；东篱菊绣如金，“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同听松涧清韵，共数荻花飘蓬时，“心无挂碍无有恐怖”，身似虚空一叶船。风过处并非寒瑟，反将你鬓间的馨香与枫糖的暖意糅合成网，轻轻缚住了流光。方知“人生自是有情痴”，情浓可化三冬雪，誓重能承九宇穹。若得青山为证，何妨将心舟系于烟波之上？“桂棹兮兰桨”，长亭叶雨叩响冰弦，素手调声应和雁天：弦诉三生诺，指缠今生缘，“晓来谁染霜林醉”？总是离人泪，云岫深藏缱绻篇。

残阳为群峦镀上赤金，共倚朱窗数归鸿。“落日熔金，暮云合璧”，煨山芋香盈袖，焙霜枫韵满盘。眉间虽染沧桑迹，眼底长存炽热丹。西风飒飒叩窗时，对坐整理书笺烛影红：你画南山双鹤舞，“晴空一鹤排云上”；我题北渚一鸿通，“雁引愁心去，山衔好月来”。墨融菊露香凝纸，句带松涛翠染瞳。秋深寒重又何惧？“此时无声胜有声”，掌心相熨胜春融。纵有“身世浮沉雨打萍”之叹，此刻亦成共济之舟锚定温柔港。

千峰赤浪卷云平，携手凌虚望玉京。“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君指银河言不竭，我簪落木证无更。心舟早系三生石，眉黛长萦百岁盟。松窗夜语伴星移，共剪秋灯理旧词：你补残诗添暖句，“吟安一个字，捻断数茎须”；我温冷砚续新辞，“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忽有金蝶穿窗而入，翩翩贺此双痴——方悟“浮生若梦，为欢几何”？而你我以枫为契，竟将平凡岁月酿成云外仙醅。

“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露台并坐数流萤，“轻罗小扇扑流萤”，梧叶敲阶自成乐。你指璇玑言斗转，“天阶夜色凉如水”；我倾菊酿话曾经，“一曲新词酒一杯”。星河欲坠时双肩相依，岁月频催处两手紧握。何须羡“千里共婵娟”？灯火通明处，正是霜林拾赤绡，为你簪鬓衬桃夭。步惊宿鸟双飞翼，“月出惊山鸟”；袖卷残云七彩绡，“云想衣裳花想容”。归来满箧诗笺重，半是丹枫半是谣——原来“文章千古事”，唯你我故事需以心火焙烤方成真章。

丹梯直上赤霄宫，摩崖双影刻誓宏。“曾经沧海难为水”，刀镂青山同骨朽，笔题白首共霞红。风吹叶雨纷如蝶，“无边落木萧萧下”；日照金文灿若虹，“半江瑟瑟半江红”。秋江并桨碎琉璃时，笑言霜叶如盟帖，忽见双鸳逐波戏，“得成比目何辞死”，沙洲偎首若你我仪。纵使“人生亦有命”，此情已在万象之外。

菊园对弈石枰温，落子声惊宿鸟喧。“有约不来过夜半，闲敲棋子落灯花”，你困棋局颦翠黛，我偷叶雨饰云鬓。霜庭合酿菊花醅，“酒阑更喜团茶苦”；素手调蜜封誓语——深埋桂下三秋等，“待到重阳日”，共启鬓斑百岁邀。他日开坛醉月时，笑看双影映酡涛。原来“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是与你共耕心田种红豆。

万壑松涛作凤鸣处，“虎鼓鸾车驾凤群”，秋阳双影立云亭。千山落木纷如绣，“无边落木萧萧下”；多载诗痕尽化盟。“十年生死两茫茫”，忽见鬓边藏雪色，相看笑染赤霞明。小炉茶烟袅袅时，“寒夜客来茶当酒”；你剪窗枫缀素绫：叶作赤心驱冷意，情如春煦暖平生。若得流光重溯，仍候枫林第一程——那年初见时“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而今万家灯火皆成你我故事注脚。

旧箧翻出枫帖，字迹模糊情愈晰，“红笺小字，说尽平生意”；叶形残破色犹贞。“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秋风轻诵笺中誓，“秋风生渭水”；霞色微抚鬓畔缨。“晓镜但愁云鬓改”。庭前忽见双叶落，回旋恰似旧时盟。“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藤摇双椅数晨星，“天阶夜色凉如水”；笑忆当年拾叶行——松涛夜夜歌长伴，“松风吹解带”；枫信年年寄未停。“鸿雁长飞光不度”。枝头双雀细语时，“在天愿作比翼鸟”，犹似初情喃喃不息：原来“人生代代无穷已”，早有共通的情脉如地火奔涌。

千山枫锦卷苍茫，“看万山红遍，层林尽染”；传说林深隐玉双。“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樵径笑语渐近，“笑渐不闻声渐悄”；云崖鹤踪长存。“黄鹤一去不复返”。有心拾叶镌名姓，“红叶题诗出御沟”；月老添红系赤缰。“愿作红罗伞，步步护郎行”。秋色年年翻作谱，“年年岁岁花相似”；终成青山白首赤霞章——那八面来风拂过市井千家，终将我们的故事谱成星河永耀的传奇。纵使“譬如朝露，去日苦多”，烟恨难消，你我却在“拈花一笑”间，将浮生尽数酿作“夜雨剪春韭”般抵额而眠时的落英缤纷。

作者简介 张毅龙，湘人，曾务农、做工、执教，诗文散见各媒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