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思宇
在当前构建以国内大循环为主体、国内国际双循环相互促进的新发展格局背景下，消费作为最终需求，其基础性作用被提到前所未有的战略高度。国家统计局数据显示，2025年我国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历史性突破50.1万亿元，最终消费支出对经济增长的贡献率稳定在52%左右，持续扮演着宏观经济“压舱石”的角色。
然而，一个不容忽视的“温差”依然存在：一方面是庞大市场容量与消费升级的长期潜力，另一方面则是部分居民消费意愿与能力受到制约的现实。据中国人民银行2025年第一季度城镇储户问卷调查报告，倾向于“更多储蓄”的居民占比仍达45.2%，而倾向于“更多消费”的居民仅占23.8%。这一反差凸显出，将超大规模市场优势充分、持续地转化为实实在在的增长动能，是当前及未来一段时期中国经济必须攻克的核心课题。系统性地破解制约消费潜力的“有钱花”、“敢花钱”、“花得好”这“三重门”，推动收入端、保障端与供给端的协同改革，已成为激发内需活力、稳固增长底盘、迈向高质量发展的关键路径。
一、深化收入分配改革，夯实“有钱花”的根基
居民“能消费”的前提是拥有持续稳定且可增长的购买力。这要求构建一个工资性收入、财产性收入、转移性收入协同并进的居民收入增长长效机制。当前，我国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实际增速与经济增长基本同步，但收入分配结构仍有优化空间。根据《中国统计年鉴2024》，全国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中，工资性收入占比约为55.7%，财产净收入占比仅为8.8%，提升空间广阔。
首要举措是实施“居民收入提升与经济增长同步”计划。 应在“十五五”规划中明确设定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实际年均增速目标，并使其不低于同期GDP增速，例如设定在5.5%以上。关键在于切实提升劳动报酬在初次分配中的比重。这需要建立健全反映劳动力市场供求关系、企业经济效益和劳动生产率变化的工资决定及正常增长机制。特别是要完善并严格执行最低工资制度，建立与地区经济发展水平、物价变动相挂钩的最低工资标准动态调整机制，保障低收入劳动者共享发展成果。
拓宽财产性收入渠道是激活消费潜能的深层次动力。 深化要素市场化配置综合改革至关重要。在农村领域，应加快推进农村集体产权制度改革，完成农村承包地、宅基地“三权分置”的权能界定与法律保障，推动经营权、使用权有序流转和抵押融资，让农村资源变资产、资产变资本。例如，四川成都郫都区的农村集体经营性建设用地入市改革试点，已探索出增加农民财产性收入的有效路径。在金融领域，需规范发展多层次资本市场，丰富金融产品供给。稳健发展基础设施领域不动产投资信托基金（REITs），探索保障性租赁住房REITs，让普通投资者得以分享优质不动产的长期收益。同时，引导上市公司建立常态化、多元化的分红机制，提升资本市场的财富管理功能。
完善再分配调节机制是促进社会公平、托底消费能力的重要保障。 应进一步优化个人所得税制度，综合考虑家庭抚养、教育、医疗、住房等实际负担，动态调整专项附加扣除标准与范围。健全精准高效的社会救助和社会福利体系，建立针对低收入群体和特殊困难群体的补贴标准与物价上涨挂钩的联动机制，确保其基本生活水平不因通货膨胀而下降，稳固社会基本消费盘。
二、强化社会保障网络，构筑“敢花钱”的安全屏障
居民“敢消费”的底气，源于对未来生活不确定性的有效防控，核心在于降低预防性储蓄动机。我国社会保障体系已实现“制度全覆盖”，正迈向“人群全覆盖”和“质量全提升”的新阶段。世界银行数据显示，2023年我国国民储蓄率仍高达44%，远高于世界平均水平，其中预防性动机是重要因素。
实施“社会保障提质扩面”专项行动势在必行。 加快推进基本养老保险全国统筹，在实现基金统收统支的基础上，逐步统一缴费比例和待遇计发办法，增强制度的公平性与可持续性。重点是将新就业形态从业人员，如广大网约车司机、快递员、外卖骑手等，更全面地纳入失业保险、工伤保险覆盖范围，设计适应其就业特点的参保方式与待遇给付方式。在医疗保障方面，目标是持续降低居民实际医疗负担，将政策范围内住院费用支付比例稳定在70%以上，通过集中带量采购、支付方式改革等手段，努力将个人卫生支出占卫生总费用的比重降至20%左右。
住房保障是缓解家庭支出压力、释放消费空间的关键一环。 应大力发展保障性租赁住房，重点面向新市民、青年人等群体，力争“十五五”期间将其在重点城市的覆盖比例提升至30%以上。通过增加供给、稳定租金，有效分流商品住房市场需求，减轻刚性居住支出对消费的挤压效应。
优化休假制度是释放服务消费时间约束的有效手段。 在全面落实带薪年休假制度的基础上，可鼓励用人单位推行更为灵活的“错峰休假”机制。探索在中小学阶段增设“春秋假”，引导家庭旅游、文化消费从“黄金周”的极度拥堵向全年相对均衡分布，不仅能提升消费体验，也能缓解公共服务压力，创造更持续的消费流量。
三、推动供给创新与环境优化，创造“花得好”的优质体验
居民“愿消费”的升级，最终要靠优质供给来牵引和满足。当前，我国消费市场正从模仿型、排浪式消费向个性化、多元化、品质化消费演进。供需错配，特别是优质商品与服务供给不足，成为制约消费升级的瓶颈。
启动“供给侧结构性改革深化工程”，精准匹配消费升级新趋势。 应聚焦细分市场，制定专项产业发展规划。对于智能网联汽车、高端消费电子、智能家居等“万亿级”支柱型消费，要强化核心技术攻关与品牌建设，培育具有全球影响力的中国品牌集群。对于银发经济（老年用品与服务）、婴童育护、户外运动、国潮文创等“千亿级”高增长赛道，则要鼓励创新，完善行业标准，快速响应市场需求变化。
实施“服务消费提质扩容”计划，破解服务消费短板。 加快制定并推广文化演出、体育赛事、康养旅游、家政服务等领域的服务标准与规范，建立服务质量评价与认证体系，解决信息不对称和信任难题。大力支持数字消费、绿色消费、健康消费等新模式新业态。鼓励平台企业利用大数据、人工智能等技术，创新线上线下融合的消费场景，如沉浸式娱乐、智慧商圈、虚拟试妆试衣等，提升消费便捷性与趣味性。
深化“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破除消费壁垒。 全面清理歧视性、隐蔽性的区域市场准入限制，纠正地方保护主义行为。加强反垄断和反不正当竞争执法，保障各类市场主体公平竞争。畅通商品与服务跨区域流通网络，特别是完善冷链物流、农村物流等基础设施，确保优质农产品“上行”和工业品“下行”的畅通高效，让全国消费者都能无差别地享受到品类丰富、价格公允、质量优良的产品。
四、深耕县域与农村市场，开拓消费增长“新蓝海”
广阔的县域与农村市场是内需体系中最具潜力的部分。2025年，乡村消费品零售额增速连续多年快于城镇，但绝对规模与人均消费水平仍有巨大提升空间。激活县域经济与农村消费，是畅通城乡经济循环、促进共同富裕的战略支点。
实施“县域商业体系建设与富民产业培育”双轮驱动。 一方面，引导商业资源下沉，鼓励大型流通企业在县域布局前置仓、体验店，支持新能源汽车、绿色智能家电等大宗消费下乡，并完善“以旧换新”补贴政策，提升农村消费品的档次与环保水平。另一方面，立足各地资源禀赋，大力发展“一县一业”、“一村一品”，推动农业与休闲旅游、文化体验、健康养老等产业深度融合。贵州麻江围绕蓝莓产业，构建从品种研发、规模种植到精深加工、品牌销售、观光采摘的全产业链，成功将“小浆果”做成带动农民增收、促进地方消费的“大产业”，堪称典范。
创新农村消费场景与模式。 积极培育周末“田边集市”、非遗工艺体验游、乡村民宿、农耕研学等新业态，将乡村生态价值转化为消费价值。大力发展农村电子商务，培育本土“村播”人才和乡土网红，利用直播带货、社群营销等方式，将特色农产品卖向全国，同时将优质工业品引入农村，双向畅通供需。
优化农村消费软环境。 加强农村金融基础设施建设，推广移动支付，开发适合农村需求的消费信贷产品（审慎监管前提下）。同时，强化农村市场监管力量，严厉打击销售假冒伪劣商品行为，健全消费投诉处理机制，营造安全、放心、便利的农村消费环境，让农民敢于消费、乐于消费。
展望：以消费升级驱动高质量发展新格局
展望“十五五”及更远期，随着收入分配“蛋糕”做得更大、分得更公平，社会保障网络织得更密、扎得更牢，供给体系质量更高、创新更强，我国超大规模市场的消费潜力将得到系统性释放。预计到2030年，居民消费率有望从当前的38%-39%区间稳步提升至45%以上；服务消费在总消费中的占比将突破50%，成为绝对主导；绿色低碳消费、数字智能消费、健康品质消费将蔚然成风，形成强大的增长新动能。城乡消费差距将持续缩小，形成城市消费创新引领、乡村消费快速跟进、区域消费特色鲜明、整体市场协调发展的一体化新格局。
届时，消费将不仅仅是经济增长的“稳定器”，更是产业升级的“导航仪”和社会进步的“度量衡”。通过“人工智能+”、“数据要素×”等与消费领域的深度融合，个性化定制、柔性生产、场景革命将成为常态。绿色消费理念的普及将倒逼生产方式全面绿色转型。农村消费市场的振兴将成为乡村振兴最活跃的体现。一个规模巨大、层次丰富、活力迸发、安全规范的消费市场，必将为中国经济的高质量发展提供最深厚、最可靠的支撑，并为全球经济的稳定与增长贡献强大的中国需求动力。
结语：以系统观念和持久之功，畅通消费活力涌流的闸门
释放消费潜力，绝非一日之功，亦非一域之役。它是一项涉及发展方式、经济结构、社会政策、治理能力的系统性、深层次工程，需要秉持“功成不必在我”的境界与“功成必定有我”的担当，统筹谋划，协同推进，久久为功。站在新发展阶段的历史起点，我们必须坚定不移地坚持以人民为中心的发展思想，将促进居民消费、保障改善民生置于宏观政策的优先位置。通过深化改革，系统性地破解收入、保障、供给、环境等方面的制约，切实扫清“有钱花”、“敢花钱”、“花得好”的道路障碍。唯有如此，才能真正点燃消费这一“最终需求”的引擎，让消费活力的源泉充分涌流，为中国经济巨轮在高质量发展的航道上破浪前行提供永不枯竭的内生动力，最终让全体人民在日益丰富、更富品质的消费生活中，收获实实在在的幸福感、获得感与安全感，绘就美好生活的新图景。
（作者为中国政策科学研究会特邀研究员、民生智库专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