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旅

“老样中国人的规矩” 徐皓峰要找回的武林

徐皓峰的电影票房连续不卖座,但还是有人愿意出资,把他的电影第三次投向院线。

2016年3月即将要上映的,是早在2012年就在罗马电影节上首映过的电影《箭士柳白猿》。2014年,该片曾在东京电影节展映,日本电影导演协会前主席山田洋次看完,在中国导演联谊会上感叹:“中国已经能拍出《箭士柳白猿》这样的电影了。”

徐皓峰的上一部院线电影《师父》2015年上映时,监制张黎与他对赌:票房1.5亿元起,每多1000万,徐皓峰要给张黎100块,反之,每少1000万,张黎给徐皓峰100块。结果,电影只卖了5400多万元,徐皓峰因此赚了1000块。

2016年3月3日,徐皓峰到中国传媒大学参加对谈,有记者问到《箭士柳白猿》的票房前景时,徐皓峰回答:“不好预期。”此前,他曾表示《箭士柳白猿》有一定的观影门槛:以往武侠电影中使用过的桥段,他一概省略,只留下他在武侠类型片之上尝试的新变化。

现场有观众问徐皓峰:“中国动作电影应该坚守什么”。徐皓峰说:“中国电影在一开始,就向世界输出不同价值观,我希望我们能把这个东西找回来。”他的寻找,从2010年就开始了。

 

“真会打架了”

在拍武侠电影之前,徐皓峰做过三十多年的“书生”。作为“书生”,他读《大成捷要》《不动明王咒》和《犹大福音》,写过四部颇为别致的长篇武侠小说,也扎扎实实为几位民国武人做过口述历史。他也习武,正是这些经验,让徐皓峰一直觉得,武打片的人物不应该在空中飞来飞去,他决心“培养一个中国大陆的人”,来“真打”。

2010年,徐皓峰为电影《倭寇的踪迹》寻找男主角。因为一直想要“做一部胶片电影的男主角”,青年演员宋洋果断去试了戏。

因为太像“台湾偶像”,宋洋被否了。经纪人不甘心,寄去宋洋在《大明嫔妃》中的打戏片段。片中,宋洋“粘着胡子,很犀利地打”,让徐皓峰有了兴趣,他请宋洋“留着胡子再见一次”。

两次见面,徐皓峰都没让宋洋表演,而是跟他闲聊。包括问他,最近两年打过架没有?“没有,”宋洋开了个玩笑,“我小的时候挨打,大了就发现,打架其实是一件很促进消费的事情,打不起。”

影视剧的武戏,通常由武术指导编动作。开拍前,武指做示范,演员在旁边学,学完之后顺两遍就开拍。如果动作还是卡壳,就找替身来打,打完后,补一组演员的近景镜头,就算是拍完了。

徐皓峰拍打戏,跟主流很不一样。

《倭寇的踪迹》开机前,他请来北京的大成拳师父王建中,给演员们做武术培训——站桩,一站就是一周。

正式拍摄时,宋洋更懵。徐皓峰编排武打动作,从不手把手示范,而是让演员自己一步步尝试。“有时候一个错步我会一直走,他在监视器那看。直到有一下,他说:‘刚才那一下是对的。’我就赶紧巩固。”宋洋告诉南方周末记者。

拍完《倭寇的踪迹》,徐皓峰又让宋洋出演《箭士柳白猿》,拍摄前派宋洋去山东泰安,找嫡传的形意拳师父韩瑜学一个月。

“我以为一定会有个很酷炫的练习场,里面有沙袋。”宋洋说,“结果,他把我带进烈士陵园,旁边老头在拍树、打太极,我就在那儿开始站桩。”

站过一段时间,韩师父才教给宋洋五种形意拳法“劈、钻、崩、炮、横”。宋洋学了两三天,自觉已经打得像模像样,便又向韩师父讨教形意十二形。“韩师父说,你们徐导不让多教。”

宋洋后来听师父说,他的徒弟甚至儿子学武,都要先站三年桩,“每天站,他坚持得下来我也不会直接告诉他怎么打,而是我在旁边碰他一下,他身体一歪,找到一个劲儿。”宋洋渐渐理解了徐皓峰的用意:“学得越快越不管基础,没有长年的站桩建立脚和地的那种关系,打出来的动作是变形的,最后就成了杂耍。”

山东练武归来,徐皓峰让他拍开对方的手,宋洋能脑补接下来的动作:“拍开了,我还站在那儿有什么意义呢,我一定往侧面有一个上步,我的目的不就是贴近对手嘛,这样我的下一个招数就用得出来了。不是对手来配合我,而是我确实去击打了他。”宋洋告诉南方周末记者。渐渐地,他发现自己会打架了:“就算两三个人朝我打过来,我也能本能地知道,怎样把他们击倒,让自己少受点儿伤。”

电影拍到重头戏“柳白猿踢馆”,原剧本是一个打七个,徐皓峰让宋洋打四十多个,而且大量运用全景、长镜头,十分考验演员的真功夫。开拍时,宋洋得了重感冒,没吃药,两天拍完,感冒就好了。

宋洋觉得,徐皓峰的指导方式类似于武行师父:“他不会跟你说得很白,很多东西他都是希望你去悟。如果你悟到了,在现场演的时候做到了,他会很稳地坐在监视器那里,看着你笑。”

 

不撕破脸皮把事儿办了,是能人

徐皓峰追究真功夫,也关心功夫背后的传统。比如箭道。

影片《箭士柳白猿》的主人公柳白猿是武林仲裁人,无论哪里的武馆起了纷争,都会叫他去平息。柳白猿手持一张弓,强弓拉满,众人服膺。这个角色是徐皓峰虚构的,但他又有充分的现实依据。

弓箭既是兵器,又是礼器。“以前贵族之间交往,最重要的礼节叫射礼。大家分成几组比赛,一方胜出之后,众人换组,换组再射、再换,几轮之后,你会发现无胜无负。”徐皓峰告诉南方周末记者,“箭道指的就是这个,用来平衡等级。”

与之相对的是“酒礼”:酒礼由官方举办。酒礼上,官方的人员居于卑位,民间的有德者和寿者居于上位,然后以此排序,通过喝酒把等级确立下来,民间与官方也因此达到一个和谐关系。“中国关于平等和敬老尊贤的修养,等于就通过这两个集体活动确立下来。”徐皓峰认为,“文字口号对人的影响很小,改变不了社会风气。”

古人把弓箭当教育器材用,开发出士大夫修身治国的基础必修课。“弓握正了箭才能射得远,一个人要办成事,首先他心必须是正的,这样修身和治国的关系就好理解了。”徐皓峰说。

射箭作为上古技法,在武林中受到尊重。“太极一直有种说法,叫‘身备五张弓’,就是拿射法来解释拳劲儿。”徐皓峰告诉南方周末记者,“一个人一拉弓,他拉弓的姿势和状态就能一下子显示出他的武功有多高,这是根据拳理来的。”

古代考武状元的人学弓箭不学拳脚,地位却比民间拳师要高,也是因为前者能很快地把箭术转化为徒手格斗,而且能量非常大,就像黄金兑换成钞票。

“柳白猿”是徐皓峰虚拟的名字。在真正的武行,仲裁人不叫“柳白猿”,而叫“大师兄”。大师兄并不是师父收的第一个徒弟,武艺也未必最高,关键得面子大。梨园里也有“大师兄”。徐皓峰看电影《霸王别姬》,发现葛优扮演的袁世卿就是仲裁人,处理戏班里的纠纷。

“以前中国是人情仲裁的社会。‘给我个面子’这个词儿就是仲裁人说的。”徐皓峰说。不撕破脸皮把事儿办了,是能人。

这种仲裁文化在20世纪初受到冲击。电影中,柳白猿卷入一场暗杀行动。

1920年代之前,暗杀与中国民众信仰的道德是冲突的。“习武人做暗杀的非常少,因为在道德上立不住。”徐皓峰告诉南方周末记者,“你看一下辛亥革命之前革命党的刺杀行为,都非常幼稚,经常因为手忙脚乱造成暗杀不成,说明没有职业刺客帮助他们。”

《箭士柳白猿》中,柳白猿最终放弃了刺杀,历史的选择却恰好相反。

1927年,国民党掌握全国政权,开始追封自己搞暗杀的先烈,并在长沙创办黄埔军校的分校,训练特工。习武人逐渐加入。“所以到抗日战争的时候他们再去刺杀,那个水平就太高了,你都不能想象是同一个系统的人。”徐皓峰说。

礼崩乐坏,箭道不再。武人们成为军阀豢养的群体。徐皓峰在小说和电影《师父》中讲了这段历史。《师父》里,天津武行仲裁人邹馆长感叹:“二十年来,我看着军队一步步败坏,看着习武人沦为玩物而不自知。”

 

“规矩”有什么意义

2000年以后,内地武侠电影热闹起来,徐皓峰觉得这种热闹是畸形的。直到2006年,他仍然愤愤地写博客,形容中国武侠片“有艾滋病”:追求视觉奇观,没有切入生活中的真问题。

徐皓峰怀念之前的中国武打片。因为承担过社会写实的作用:“李小龙表现的是中国人的自私,成龙最好的电影表现的是愚蠢的官僚体制,吴宇森表现道德沦丧的民间。”

徐皓峰关心的真问题,是功夫和传统规矩的衰落,他概括为“礼崩乐坏”。

宋洋问徐皓峰,现实生活中还有没有武林。徐皓峰说:“有,只是你见不到。”宋洋在山东泰安跟韩瑜学武时,看到他的徒弟们下了班从城市各个角落赶来。一次晚餐,两个徒弟在桌旁站了两个小时桩,只在散席时匆匆扒拉两口凉菜。

《师父》片尾,咏春拳传人陈识离开天津,天津武行领袖邹馆长感叹:“咏春拳绝了。”电影首映时,一个火气很旺的观众揪着这话问徐皓峰:“你为什么说咏春拳绝了,那我们呢?我是叶问第四代传人。”

“徐导笑嘻嘻的没有正面回答他,”宋洋告诉南方周末记者,“我抢过话筒,说一部电影如果是好电影,它的对白不会那么的白。你说这句词的意思是哪种绝了呢?”

同样“绝了”的还有于承惠的武艺。拍《箭士柳白猿》时,徐皓峰要宋洋走一段醉步,让他找于承惠学。“于老给我示范了一下醉拳。一瞬间,他的单膝卡在我双膝之间,他的头已经靠在我脖子的位置,他两手一抬,我的两个手被夹在外面。然后他腿一歪,把我中心一破,两手一推,我就出去了。于老的功高,真的是。”

2016年3月3日徐皓峰和洪金宝对谈上,主持人让洪金宝选一名提问观众,洪金宝点到前排的一个女生。女生接过话筒,对徐皓峰表达了一番崇拜,全场哄笑。女生问徐皓峰,他武侠电影中的“规矩”对今天有什么意义。

“非常感谢你的到来,你刚才说的那些胡话,在洪先生心中增强了一点我的位置。”徐皓峰转向洪金宝,“如果洪先生觉得我还可以,我将来想请洪夫人出马,出演我的电影。”

徐皓峰对台下的女生微笑:“我现在就向你演示了凡事要讲规矩。传统中国是一个成熟的社会,它提炼出来的人的交流和办事方式,有它独有的魅力。只不过在我这代人出生之后,眼见这种东西消失了。现在这个时代,是一个要形成新的规矩,但是又没有形成的阶段。我在我的武打片里,展示老样中国人的规矩,其实也就是给你们做个参考。”


【责任编辑:张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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