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经联播综合(顾国红 王研 杨惠)
“这确实是历史上最大的危机。”当地时间4月21日,国际能源署(IEA)署长法提赫·比罗尔在接受法国France Inter电台采访时,以罕见的严厉措辞为全球能源市场敲响警钟:美国、以色列与伊朗之间的战事,正将世界拖入有史以来最严重的能源危机。

比罗尔直言,当前危机的严重程度已经“比1973年、1979年和2022年(能源危机)加起来还要严重”。这一判断并非危言耸听。自2月28日美以联军对伊朗发动军事打击以来,短短不到两个月,霍尔木兹海峡这条承载全球约20%原油和液化天然气的“能源主动脉”已近乎瘫痪,由此引发的一系列连锁反应正在全球范围内持续发酵。
“霍尔木兹休克”:史上最大规模供应中断
比罗尔此番警告的震撼力,首先来自一组令人瞠目的数据。
据IEA最新发布的4月国际石油市场报告,3月份全球石油供应量骤降至9700万桶/日,较上月暴跌1010万桶/日,创下有记录以来最大单月降幅。霍尔木兹海峡的油轮运输量从2月的日均逾2000万桶断崖式下跌至4月初的约380万桶/日,跌幅超过80%。

更令人不安的是,中东能源基础设施遭受的破坏远超预期。比罗尔披露,伊朗对波斯湾周边国家的袭击已损毁84处能源设施,导致每日约1300万桶原油产能停产。IEA报告进一步指出,中东九国逾40项能源资产遭遇“严重或非常严重”的破坏,即便冲突明天就结束,恢复至战前水平也至少需要两年时间。
在石油贸易市场,冲击同样触目惊心。全球最大独立石油贸易商维多集团首席执行官罗素·哈迪4月21日在瑞士洛桑发出警告:即便中东战争明天就结束,石油市场仍将至少损失10亿桶原油和成品油供应——这个数字相当于全球约10天的石油消费量,也是IEA此前释放的创纪录战略储备(4亿桶)的两倍有余。
油价“钟摆效应”:消息面驱动的极限震荡
如果说供应端是“物理冲击”,那么市场端的反应则呈现出一种近乎失控的“情绪驱动”特征。
中国人民大学重阳金融研究院研究员刘英在接受采访时分析指出,当前国际油价“短期内已脱离供需基本面,基本上由地缘消息驱动,市场处于高度敏感状态”。事实证明,这一判断极为精准。自战事爆发以来,布伦特原油期货从80美元/桶一路冲高至110—120美元/桶区间;3月底至4月初,油价经历了一轮罕见的“过山车”行情:停火消息一度令WTI油价暴跌超19%,但谈判破裂后油价旋即大涨超8%。
4月20日周一,随着伊朗宣布恢复对霍尔木兹海峡的封锁,WTI和布伦特原油期货分别跳涨8.01%和6.90%。花旗集团在最新研究报告中勾勒出更加严峻的前景:若霍尔木兹海峡再封锁两个月,全球原油库存将降至25年来最低点,油价可能飙升至每桶130美元;即使是最乐观情景,潜在损失也将达4亿桶。
值得注意的是,实物原油价格已飙升至接近150美元/桶的水平,远高于期货市场,实物与期货市场的“脱节”日趋严重。这种定价体系的紊乱,正是市场信心被地缘风险彻底瓦解的直接体现。
从加油枪到餐桌:全球民众被迫“买单”
能源危机的冲击,最终沿着产业链层层向下,传导到每一个普通人的生活中。

在亚洲,成品油价格涨幅远超原油本身。新加坡柴油现货价格一度达到每桶272.64美元,航空煤油每桶228.76美元,双双刷新历史纪录。这场风暴直接撕裂了多个国家的能源防线:印度尼西亚启动燃油配给制,规定私家车每日购买不超过50升;斯里兰卡启用登记加油制度并调高电价;孟加拉国、缅甸相继实施配额管控。柬埔寨国内柴油价格较冲突前飙升84%;菲律宾超过120万离网家庭面临长达8至16小时的轮流停电风险。
在欧洲,连富裕国家也未能幸免。斯洛文尼亚成为首个实施燃油配给的欧盟成员国,德国紧急立法遏制油价上涨,波兰将汽油增值税从23%大幅削减至8%。比罗尔4月16日警告称,欧洲的航空燃油储备“可能只剩约六周”,若中东局势持续干扰供应,“很多航班可能很快被迫取消”。
即便是在以色列这个参战国,战事的反噬效应也已显现。4月95号无铅汽油零售价格大幅上涨约15%,创下近三年半来最高。
比“1973+1979+2022”更可怕的叠加效应
比罗尔之所以将此次危机定性为“史上最严重”,关键在于其独一无二的“叠加效应”。
1973年和1979年的两次石油危机,核心冲击集中在原油领域。2022年俄乌冲突引发的能源危机,主要冲击的是欧洲的天然气供应。而这一次,比罗尔指出,危机同时波及石油、天然气、化肥、石化产品和氦气等多个关键领域。
卡塔尔的液化天然气(LNG)生产设施遭袭后全面停产,导致全球近20%的LNG出口产能下线。世界银行数据显示,2026年3月欧洲天然气价格飙升59.4%,全球能源价格指数当月暴涨41.6%。叠加俄乌冲突后俄罗斯对欧管道气供应已削减90%的既有困局,全球能源系统正承受着前所未有的多重压力。
“如果你把石油危机和天然气危机的影响叠加起来,这场危机已经非常巨大。”比罗尔说。
4亿桶释储,只是杯水车薪?
面对来势汹汹的危机,国际社会并非坐以待毙。
3月11日,IEA宣布32个成员国一致同意释放4亿桶战略石油储备,创下该机构历史上规模最大的一次协同释储。其中,美国贡献了172百万桶。此次释储将在90天内向市场日均注入约440万桶石油,部分抵消了因战事损失的每日1300万至1500万桶产能。
然而,面对维多集团估算的“已锁定10亿桶缺口”,4亿桶的释储规模仍显杯水车薪。能源咨询机构Energy Aspects警告,即便到5月底霍尔木兹海峡航运量恢复到50%,市场仍将损失4.5亿桶成品油,“在全球炼油行业没有多余产能的情况下,如此规模的燃料缺口至少要到2030年以后才可能被填补”。
IEA、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和世界银行已成立联合紧急协调小组,试图管理全球食品和制造业供应链的动荡。比罗尔本人则在推动一项更具战略意义的解决方案——建设绕开霍尔木兹海峡的陆路替代通道,如从伊拉克巴士拉到土耳其杰伊汉港的新输油管线。
一个时代的终结与一场转型的催生
在比罗尔看来,这场危机的深远影响远不止于眼前的价格波动。
“霍尔木兹海峡已经失去了以往的可靠性。”比罗尔说,“即使明天一切都恢复正常,高价格和市场波动仍将产生长期后果。全球经济与单一海峡绑在一起的时代即将成为历史。”
这番判断意味着一个深刻的结构性转变:全球能源贸易的“霍尔木兹中心”时代正在走向终结。即便战事平息,贸易流向的重构、永久性风险溢价的计入、以及各国对能源供应链韧性的重新审视,都将深刻改写全球能源版图。
然而,危机之中也孕育着变革。比罗尔预测,当前冲击将加速可再生能源、核能和电动汽车的发展,正如1970年代石油危机迫使各国减少对石油的依赖一样。IMF研究部世界经济主管德尼兹·伊甘同样认为,中东战事导致的能源冲击“或将加速向可再生能源转型,成为这场冲击中的‘一线希望’”。
22日停火到期,全球屏息以待
就在比罗尔发出警告之际,美以伊为期两周的临时停火协议已于北京时间4月22日上午到期。特朗普表示美方提出了“非常公平合理”的协议,但同时威胁“如果他们不接受,美国将摧毁伊朗的每一个发电厂和每一座桥梁”。伊朗方面则强硬回应,称已为战火重燃做好充分准备。
谈判的成败,将直接决定霍尔木兹海峡是重新打开还是长期封锁,也将在很大程度上影响这场“史上最严重能源危机”究竟是走向缓和还是进一步恶化。
比罗尔的警告,不只是一次机构负责人的例行表态,而是一声来自全球能源治理体系最核心位置的警钟。当全球约20%的原油命悬一条最窄处仅33公里的海峡,当数十亿人的能源账单由“少数几个持枪者”的意志决定,这本身就是一种“荒谬”——正如比罗尔所言:“花瓶已经碎了,碎掉的花瓶无法粘回原样。”
这场危机的终局尚未写定,但它已经深刻改变了全球能源秩序的运行逻辑。比罗尔用了三个年份来形容它的量级——1973、1979、2022——这三个数字加起来,就是2026年春天留给世界的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