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 | 宋鸿兵
最近看了一本很有意思的书《文艺复兴时期的佛罗伦萨经济》，讲的是12-17世纪这500年中佛罗伦萨的经济发展史。反复看了好几遍，我突然发现，现在最火爆的区块链概念，它思想上的老祖宗居然是佛罗伦萨。
有人可能会说，区块链是比特币所衍生出来的技术平台，比特币2009年才出现，不过10年时间，怎么可能与中世纪的佛罗伦萨扯上关系呢？
其实，区块链的技术是新的，但区块链要解决的问题却非常古老，这就是记账问题。如果我们抛开区块链繁琐的技术细节，直接看它的本质，区块链不就是由无数的小账本拼接成一个大账本，任何人都无法篡改大账本的内容吗？其他技术手段无非就是在确保这个大账本的安全。
从这个意义上说，700年前佛罗伦萨就已经找到了解决这个问题的方法，简单讲就是全民记账。
当年佛罗伦萨的账本就相当于现在的身份证+护照+微信支付，一个人要是没有自己的账本，可以讲是寸步难行，生活会很不方便。举个租房的例子，一个房主要房客交房租，房客是个丝绸厂的纺织工，他并不是直接把钱交给房主，而是书面通知另一位毛纺厂的纺纱工付钱，因为这哥们欠他钱。
结果纺纱工也不直接付钱，而是又书面通知他的雇主毛纺厂付钱，因为每月工资他只拿一半现金，另一半留在工厂的账户上用于转账支付。
然后工厂也不直接付钱，而是在账户上给房主开个账户记下这笔钱，然后书面通知房主，祝贺你在我们厂里开设了新账户，上面有金额若干，随时可以动用。
最后，房主居然也不去工厂取钱，而是在自己的账本上做记录，在房客的账户上减掉房租，再新开一个工厂的账户，在上面加上房租的金额。
在整个过程中，完全没有现金过手，所有人都是通过更新自己的账本来完成交易。注意，全部交易并不涉及银行，也就是没有第三方来负责清算，大家全靠自觉，及时更新自己的账本，这就叫点对点的自我清算。这不就是区块链的去中心化理念吗？
大家可能会问，要是有人偷懒不更新自己的账本，或者篡改账本，那不就乱套了吗？这就要靠法律来约束了。
在佛罗伦萨，个人账本与公司账本一样，具备完全的法律效力。两个人打官司到了法庭上，法官第一句话就是拿账本来。在刚才的例子中，如果有人偷懒忘了记账或者故意篡改账本，法官核对所有的账本立刻就能发现谁出了差错，这可是严重的违法行为。
要知道，佛罗伦萨的法律之严厉，堪称到了残酷的程度，如果市民违法，轻则投入大牢，重则剁手，甚至杀头。及时准确的记账是全体公民神圣的法律义务。账本可以证明一个人的清白，也记录了他的全部人生轨迹。
在国内账本是身份证，在国外的佛罗伦萨社区就是护照，同时还能用它来转账支付。谁要是胆敢篡改账本，那性质与中国古代的谋反差不多，这可是要掉脑袋的。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这个商业共和国的核心竞争力就是它强大的商业效率，而这一点完全要依赖于这套极其严密和复杂的记账系统。谁想破坏这套账本系统，那不就是在颠覆共和国吗？
几百年下来，佛罗伦萨人就养成了严谨记账的习惯，当地有句俗话，“经常对账，朋友长存。”大家都明白，篡改账本是不可能的。因为每个人都会与很多人的发生交易，而这些人又涉及到与更多人的交易，由于大家都记账，整个社会就被编制成一张密不透风的账本网络。
所以一个人如果只篡改自己的账本，而不去同时改掉其他所有人的账本，这就一定会被抓住。佛罗伦萨要求公民长期保存账本，以便政府核查。有的家族甚至保存了数百年的全部账本，要是搬家可是个大麻烦，不用集装箱根本就装不下。
所以区块链大账本不可篡改的特点，佛罗伦萨人早在700年前就实现了，当然是用一种极其耗费时间和精力的办法做到的。
举个例子，公司自不用说，就连每家每户的日常工作也包括了记账，就像我们每天晚上刷牙洗脸一样。
他们的账本是高度标准化的，包括了三大类：第一类是流水账。有点像日记，按时间顺序逐笔记录当天发生的所有用钱的细节，时间地点人物事件绝无疏漏，无论金额大小，现金还是转账，时间要精确到小时。
然后连夜将当天的流水账逐条抄写到第二个账本上，这就是日记账。每笔交易占一行，每一行都以关键字借（Per）开头，代表钱从哪里来，中间空两格，紧接着是关键字贷（a），意思是钱向哪里去。
最后，还要将日记账转化为第三个账本，这就是分类账。在这个账本上，借与贷左右分开，日记账中的每笔交易都要在分类账上记录两次。学过会计的朋友一听就明白了，这种记账方法就是复式记账法，也是当今世界所有会计使用的通用记账法，它的原创发明者可能是印度商人，然后传到了阿拉伯地区，后来被威尼斯商人学会了，但是真正大规模推广和标准化的肯定是佛罗伦萨商人。
这种新的记账方法使公司经营情况一目了然，而且便于快速查找错误，借与贷如果不平衡可以被立刻发现。
复式记账的标准化账本成了佛罗伦萨人最高效的商业交流语言，堪称是一场重大的商业技术革命。它在历史上第一次提供了计算利润的有效工具，从此资本主义以利润为中心的思维结构才从混沌中逐渐清晰起来。
佛罗伦萨简直就是一个建立在账本之上的商业共和国，商业效率比起欧洲北方地区高出不知道多少倍。北方的日耳曼民族在意大利人看起来就是蛮族，统称为哥特人。
与佛罗伦萨人比起来，当时的欧洲北方确实比较土，商人们记账方式极其原始，随手抓来一张纸，草率地记录一笔交易，有的忘了记时间或地点，有的甚至漏掉了客户的名字。时间长了，一大堆胡乱涂抹的记账纸片四处散落，很难搞清楚各种存货和现金的情况，甚至连公司赚了还是赔了也是一年半载之后才慢慢搞明白，这种记账模式很难把生意做大。
商人们记账尚且如此，普通老百姓就更别提了，识字的人都不多，北方社会的商业效率远远落后于南方的意大利。
当佛罗伦萨的商人们走向整个欧洲发展贸易和金融网络的时候，他们之间的高度信任感，完全建立在对账本的共同信念之上。面对组织严密和商业效率极高的对手，欧洲北方的商人们根本就无法过招。
最终，佛罗伦萨确立了欧洲五大中心的地位：南欧制造业的中心、地中海贸易的中心、基督教世界的金融中心、文艺复兴运动的中心、共和政治制度的中心。
佛罗伦萨发行的货币金佛罗林，称霸欧洲200年，是当年最重要的贸易结算货币，也是罗马教廷征收什一税的指定货币。流通范围不仅覆盖了整个欧洲，甚至远达中东地区，地位相当于中世纪的美元。
佛罗伦萨成功的一个重要的秘诀就是先进的记账技术所带来的商业效率优势，它包括三大特点：全民记账、复式记账法和无中心清算。如果与今天的区块链进行比较，就可以发现两者从本质上是何其相似：全民记账所产生的无数独立的流水账本，就相当于区块链上的一个个的记账区块；复式记账法提供了交叉验证所有账本的有效方法，这就相当于区块链技术连接各个区块的哈希算法链，确保了大账本无法被篡改；佛罗伦萨的无中心清算靠的是账本之间的数字调整，这与区块链的去中心思想从本质上完全一致。
区块链真正的意义在于，将当年佛罗伦萨那张绵密的记账网络覆盖一个国家乃至全世界，不用人人都成为会计耗费大量时间记账，所有人的交易流水账将被自动记录，软件帮你自动进行日记账和分类账的处理，每个公司或者个人都能实时获得最精确的财务信息，以利润为导向的商业结构将变得超级敏感，从而获得前所未有的商业效率。
哪个国家率先实现区块链的理想，这个国家就将拥有当年佛罗伦萨那种压倒性的商业优势，建立起最强大的贸易网络和金融网络，掀起一场全新的商业革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