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3月2日，出席十二届全国人大四次会议的重庆代表团乘坐飞机抵达北京首都国际机场。之后的两天下午，重庆团在驻地天健宾馆安排了两场记者会，一场主题是“一带一路和长江经济带建设”，另一场是“扶贫与生态环境建设”。
在两场记者会上，重庆官员轮番上阵，不厌其烦地回应着各路记者的好奇：从“重庆为什么经济增速高”，到“两江新区到底可以给企业减少哪些成本”等等。提到重庆“近三年经济增长保持在两位数以上，全国第一”时，官员们解释一致：中央政策、重庆推动、干部群众的执行。
重庆的确有理由感到骄傲：2015年中国经济增长率首次“破七”达到6.9%，而重庆却与西藏一起维持11%的经济高速增长，成为2015年经济发展最快的两个省区。2016年，重庆将GDP增长目标定在10%左右，“十三五”的发展目标则是保持GDP年均增长9%左右。
全国两会进行期间，南方周末记者深入重庆代表团，采访多位处于决策层的政府官员，观察人大代表如何履职，重庆团怎么讨论“十三五”规划，进而探究重庆经济为何在全国增速最快。
津津乐道两件事
3月3日重庆团举行的发布会上，每位参会代表都会向记者分析重庆的区位优势。“我们经常说，重庆是东部的西部，西部的东部，在东西部的交汇处，更贴近内陆内需市场，与西部九省相比，市场辐射半径更有效。”重庆保税港区开发管理集团有限公司董事长、党委书记唐林说。
在向外界推介重庆的发展经验时，重庆团代表津津乐道有两个布局：“五大区”布局，以及“基地化、集群化布局”。
“五大区”指2013年重庆设立的“五大功能区”。这年9月，中共重庆市委四届三次全会召开，会议决定重庆将划分为都市功能核心区、都市功能拓展区、城市发展新区、渝东北生态涵养发展区、渝东南生态保护发展区五个功能区域。
“五大区”确立后效果显现。2014年，以发展服务业为核心的都市功能核心区的GDP中服务业占比高达78%，以发展工业为核心的都市功能拓展区和城市发展新区成为新的经济增长极，GDP占重庆一半，增长分别为12.2%和11.5%，其中城市发展新区也是重庆提升城镇化的主战场。
“整个功能区域划分遵循了自然规律、经济规律和社会发展规律，适宜什么则重点发展什么。”汤宗伟说，“组成核心区域的各个区该干啥一清二楚，这是一个创新的地方。”。
至于“基地化、集群化布局”，主要是指把产品上下游尽可能整合在一起。据统计，物流成本占制造业总成本的近三成，通过集群化方式节约物流成本进而降低企业成本，比如重庆的汽车行业和笔电产业已经做到了两个80%，即80%的配件就近采购和80%的货运就近采购。
如今重庆经济正因为产业集群而获益。根据重庆市统计局的数据，2015年工业经济发展势头良好，规模以上工业总产值突破2万亿元大关。以汽车和电子作为两大支柱产业，形成原材料、零部件、整机上中下游产业链集群，作为重庆工业增长的“双引擎”，增速分别超20%和10%。集群效应所释放的能量可见一斑。
“重庆工业企业的平均利润之所以大大高于全国，和我们的这种基地化布局，集群化的招商，垂直化一体的整合密不可分。”重庆海关原党组书记、关长马忠源对南方周末记者解释，“表面上看似乎减少了企业物流的配送成本，但当企业聚集后，它降低了创新协作的时间成本，协同能力大大提升。”
“坚决不碰过剩产能”
如果观察拉动经济发展的三驾马车之一——投资，可以看出重庆的投资对于GDP的带动起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按照重庆市统计局、国家统计局重庆调查总队公布的数据，重庆2015年完成固定资产投资15480.33亿元，同比增长17.1%，领跑中国多个省市。其中，重庆基础设施投资4356.14亿元，增长28.6%，远高于工业和房地产投资，其中交通、城建投资是主力，对投资拉动起到关键作用。
重庆对基础设施的投入，当地居民感受最直接。一位在重庆主城区读书的大学生觉得，近几年重庆基础设施建设很“火”，上马了许多工程。他在“知乎”网站上解释重庆为什么经济发展迅速时说：感觉重庆轨道交通（轻轨+地铁）特别发达，现在还在大力建设中，对于重庆这种山地城市来说，建轻轨的造价不低，不过也算是对GDP的一大贡献。
“前段时间常常看到某某铁路上马，某某铁路开通建设的消息。”上述大学生感慨道，“与我最相关的是渝利铁路，以前从家乡到重庆主城区要一个小时又10分钟，现在坐动车，只需要50分钟。”
“去年巴南区完成固定资产投资七百多个亿。”重庆巴南区委书记李建春告诉南方周末记者，“这么大的投资下去，一定会拉动经济增长，也会加快城市建设。”
李建春说，重庆投资70%来自重庆外，之所以能够吸引人过来，凡去过重庆的人都有一种感受，这个城市有活力。“你看看代表团里的发言，不管是全团会议还是小组讨论，即便是村长讲话都充满激情。”
重庆经济发展迅速，还得益于近些年来没有从事产能过剩行业的发展。“这些年重庆按照中央要求，坚决不碰产能过剩行业。”市长黄奇帆在2015年底重庆召开的两会上说。
8年前，全国每年煤炭产量20亿吨，重庆有4000万吨。8年间，重庆严格控制煤炭行业新增产能，在全国产量达到50亿吨时，重庆依然保持4000万吨。钢铁行业也是一样，2000年全国钢铁产量1亿吨，重庆是600万吨，如今全国10亿吨产能，重庆仍然保持600万吨。
“重庆经济发展快就快在当全国都面临‘去产能’‘去库存’‘去杠杆’时，重庆这三‘去’相对很少。”重庆两江新区管委会常务副主任、党工委副书记汤宗伟告诉南方周末记者，“反而是在降行政成本、降税费、降社保、降物流成本等‘降’上，重庆抓得比较实。”
以电力为例，重庆向来具有优势。通常重庆当地企业的电力成本比沿海要低25%到30%，但最近这几年，电力价格已与沿海地区非常接近，重庆便想办法找突破口。2015年11月28日，国家发改委、能源局批复同意重庆市、广东省为首批售电侧改革试点地区。“市里在两江新区率先来试点，通过改革，就可以降低四分之一的电力成本。” 汤宗伟说。
不碰过剩产能之外，重庆的十大新兴产业快速起跑。2015年，重庆十大战略性新兴产业实现产值1664亿元，对工业产值增长贡献率达30%。比如重庆“笔电”产业从无到有，由弱到强，至今已形成“品牌+代工+配套”的垂直整合产业体系。市长黄奇帆曾经说过：“全球每生产3台笔记本电脑，重庆就占了1台。”
重庆新兴产业中发展较快的是金融。“我们金融占GDP比重大概是8%以上，现在在全国已经排到了第三位，除了北京、上海，就是重庆。”汤宗伟告诉南方周末记者，“两江新区的金融占比更高，新区刚成立的时候金融占GDP的比重只有百分之四点几，五年下来成了11%。新兴产业确实我们发展得很好。”
开放，开放
“渝新欧”铁路是重庆的另一个重要关键词，“渝”指重庆，“新”指新疆阿拉山口，“欧”指欧洲。这条铁路全程11179公里，重庆希望以此为突破口，提升对外开放水平，用5至10年时间拉平东西部在对外开放方面的差距。
在重庆巴南区委书记李建春看来，渝新欧将会深化重庆的开放，“它会改变重庆开放的格局，把重庆从开放的后方变成开放的前沿。它对中国的影响，就像美国芝加哥改变美国贸易流向一样。原来中国的贸易流向是自西向东，由北向南，今后就是由东向西走了，向渝新欧走。”
重庆的优势还远不止于渝新欧铁路。过去5年间，重庆机场成为世界100个最大机场中旅客增长率第一的机场。这个增长量使得重庆机场也成为了国家一类口岸机场和保税区。此外，重庆的长江航运也是中国内陆的航运枢纽，它也是国家一类口岸和保税区。至此，重庆拥有水陆空三个国家级的枢纽、一类口岸和保税区，是名副其实的西南地区的交通枢纽和中国内陆的开放高地。
“重庆本来就不是资源大省，我们的货物主要靠进口，来自澳洲、南非、巴西。以前主要靠海运或铁运，现在充分利用黄金水道，长江经济带，江汉联运，物流成本大大节约。”重庆赛博矿业董事长袁志伦告诉南方周末记者。
重庆对目前的开放程度还不够满足。3月3日下午，重庆团举行第一次记者会时就释放出一条消息：要把《关于支持重庆加快打造“一带一路”与长江经济带互联互通重要枢纽的建议》确定为今年的全团建议。
“如果中央支持重庆这个建议，一定会在涉及通关一体化和在相关政策上予以大力支持，会形成一个先行先试、先人一步的效益。”重庆海关原党组书记、关长马忠源对南方周末记者说。
3月5日下午，重庆代表团举行全体会议，讨论政府工作报告。商务部长高虎城的出席，南方周末记者在现场感受到，重庆代表团发言格外热烈。
重庆黄花园酿造调味品有限责任公司董事长、党委书记李晋建议，把重庆纳入“国家内贸流通体制改革试点地区”。汤宗伟发言时，上来就先感谢商务部五年给了两江新区“五个大礼包”，同时不失时机地向商务部争取政策，包括争取重庆自贸区获得批准。
在会上，重庆代表团爱琢磨“对外开放的事”，官员们挂在嘴边的词语是自贸区、渝新欧铁路、长江经济带。企业家们则呼吁建免税店、降低关税、建汽车保税区，也爱亮出自己漂亮的成绩单。P2P这个曾被市长黄奇帆公开批评的互联网金融热词一次也没出现过。
重庆作为中国四大直辖市之一，行政效率高也是其经济发展快的原因之一。重庆巴南区委书记李建春对此感受很深，他在北京两会期间还不停谈招商的事儿。“比如说我昨天就去谈了个事情，马上回来跟黄市长一报告，黄市长说行，马上让我来见。”
宏观调控也是重庆的抓手之一。“每一轮经济出现危机和下行的时候，重庆都能先用一招。”李建春说，“我们才能在城市建设上发展这么快，也出台了一些改革的措施。我们禁止做P2P，这些都要对经济很熟悉才能看得穿其中奥妙，不是见风就上的。”
3月4日，在重庆代表团到京后的第二场发布会上，作为基层行政单位一把手，重庆市武隆县委书记何平对外展示了一个雄心勃勃的计划：“我们作为一个40万级的国家级贫困县，去年生态工业干到了20个亿，……力争在2020年，生态工业这一块能够干到250亿到300亿。”
临走的时候，一位记者追问何平，又要关闭煤矿保持青山绿水，又要发展经济和扶贫脱困，会不会有困难。何平笑眯眯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肯定有困难啊，关关难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