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生

王石的悲情,也是中国企业家的悲情

6月26日,万科股东,宝能系的钜盛华公司与前海人寿,要求召开临时股东大会罢免王石、郁亮等10位董事以及2位监事,一时间该消息在各社交媒体上疯传。罢免的理由首先是王石引入深圳地铁的价格不合理,其次,万科管理层控制了董事会、监事会,越过股东自行其事,万科成了内部人控制企业。除此之外,还因为在2011年至2014年期间,王石游学长期脱离工作,未经股东大会批准仍获得了5000万的报酬。

由于王石引入深圳地铁的举动伤害到华润的利益,因而华润支持了宝能的这次行动。6月23日,华润和宝能先后仅差十分钟发表声明,相互呼应,反对万科发行股份购买深圳地铁资产预案,并且还一致谴责“万科的内部人控制等公司治理问题”。

罢免王石的提议,意味着万科的控制之争,到了图穷匕见的地步。目前,宝能与华润占股比例将近有40%,大部分散户一般又不会参与股东大会的表决,所以,这两家联手至少拿到50%的表决权。万科的控制权之争,王石出局,几乎已成定局。

回顾这场争夺战,从具体技术细节角度,王石可被指责之处颇多。

从商业逻辑上看,一直以来,王石虽然所占股权极少,无大股东之实,却一直行使大股东之权。所以有人说,王石是万科帝国的“摄政王”。大股东终结摄政王局面,拿回控制权,从公司法与契约角度,都无可厚非。而且,在宝能系举牌万科之后,王石公开表态“不欢迎宝能成为第一大股东”,万科不欢迎民企。这个话虽然在当下的中国政商场中,是个大实话,但却与他平时一贯的形象不符,进一步让他失去了一些同情。

更重要的是,万科引入深圳地铁集团投资。若按王石的计划,增发完成后,深圳地铁将持股万科20.65%,大于前海人寿的19.27%与华润的12.10%。显然,万科股权结构将发生根本性变化。这种举动,对于大股东,是不负责任与不尊重的。

正是基于这些原因,在此次争夺战中,王石得到的同情却不多。王石有着很高的公众地位,但那些平日宣扬的价值观,高调的形象,此时反而成为负面因素。

游学、谈恋爱、做广告、登山、积极的公共参与的形象,王石平日把自己抬得太高。公众的一个隐秘心理是,乐于看到平日高调的人的狼狈,当平时高高在上的神,一但被拉到尘土里,只要理由说得过去,社会舆论的评价会发生颠覆性的改变。那些平日的情怀与理想主义,都变成了“不遵守规则”的口实。从这个角度来看,宝能系在此次声明中强调王石游学不务正业期间拿了5000万,就是故意在引导舆论往这上面联想。

不过,当把视角拉远,从更大的背景与历史阶段来审视今日的万科控制权之争,或许能发现更有价值的东西。

中国的事情,有着中国独特的情况。实际上,不管是公司法,还是资本、契约,这些概念之下,都有一个潜在的大前提。这个前提如此重要又如此常识,以至于在很多国家,都不用再提,但是,在中国,常识却得一次又一次的再提。

资本市场的前提是资本,资本的前提则是产权与资本主义。一定程度上,即使在中国这样一个特殊的环境下,资本市场的法律与规则也有有效性,以及进而产生的必要性。但是,完全忽略历史背景、历史进程,也是不对的。

当年王石放弃了40%的股份,某种程度上,是因为他意识到,在中国,名利兼收非常危险,“若是不甘寂寞,那就得舍名取利。如果他是个富豪,同时又爱张扬,那万科就会有问题,肯定活不到现在。”只要不装外宾,很难说他的这个选择是错的。归根到底,也正是基于这个选择,王石才会面对今天的困境。从这个意义上,王石的悲情,也是整个中国企业家的悲情。

有人感叹,如果王石当年不放弃股份,不去攀附国企、国有资本,就不会出现今天这个局面。不过,倘若一开始真是如此,万科还能发展得如此之好吗?倘若一开始真是如此,王石还是今天的王石吗?这个问题,当年的王石给出了一个否定的回答,而这个答案,在今天似乎也没有多少改善。这才是一个关乎中国经济、乃至中国未来发展的大问题。

万科独董,著名经济学家华生的文章中提到这样一段耐人寻味的话:“听说有人已经放出话来,华润主导后,按央企管理,王石必须走人不说,郁亮等人可以留下,但受不了新的国企管理办法,也可以选择离开。”在这里,新的国企管理办法到底指的什么,这里没有明说,但有一点是肯定得,肯定与万科以往的企业文化有很大的差别。

万科品牌、万科精神是中国房地产的标杆,也是现代企业的典范,正是凭借这种企业文化,万科才创造出惊人的经济价值和社会价值,给股东带来可观的投资收益。除了企业家精神,王石以一个企业家的身份积极参与公共事务,对于当下的中国也是难能可贵的。

这些东西,可以归结为两个字,情怀。然后情怀与规则,或许在一个时间片刻会有矛盾,但长期来看却并不矛盾。

规则是死的,而情怀可以推动规则向好的方向发展。所以,当规则不合理的时候,情怀就很重要。规则越不合理,情怀越发重要。如果就王石今天的悲剧,我们能够回顾昨天,回顾1997年才取消的投机倒把罪,回顾那些因为改制锒铛入狱的企业家,然后再去用情怀,用更多的公共参与改变规则,改变明天。这才是王石事件中应该得到的启迪。如果仅仅简单的指责不遵守规则,看不到规则所处的历史背景,看不到历史的悲情,规则可能就更加固化,甚至倒退。这不是资本的胜利,也不是规则的胜利,而是权力的胜利。

“秦人无暇自哀而后人哀之,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复哀后人也”,在当下,最可怕的是,今天王石的历史性悲情,今人尚不哀之,而后人恐怕连哀之的机会也没有了。

【责任编辑:张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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